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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渔滥捕是长江“无鱼”最主要最直接的因素吗?

作者:范晓 来源:河山无言 本网发布日期:10/26/2019 12:17:00 PM

最近关于长江已到“无鱼”等级,全面禁渔迫在眉睫的报道,引起社会广泛关注。报道中提到,酷渔滥捕是破坏水生生物资源最主要、最直接的因素之一。但相关报道只提酷渔滥捕,而不提大型水电工程对水生生物的生境及其资源的严重破坏与影响,显然有失偏颇。酷渔滥捕的现象固然需要制止,但大型水电工程对长江水生生物的影响更需要正视。

 

2011年2月,笔者在长江上游的小南海电站意欲上马之时,曾向中央有关政府部门和重庆市政府写过一封公开信,其中用了较多事实来说明大型水电工程对水生生物的影响。借此机会在微信公众号重发这封公开信,以使读者更全面地了解有关情况。

 

所幸的是长江上的小南海电站已经停建,但长江水环境与水生生物的保护仍然任重道远。

 

 

关于保护长江上游珍稀特有鱼类

及其生态环境的公开信

 

撰文︱范晓

 

 

为了给长江干流上的重庆小南海电站上马排除“障碍”,长江上游珍稀特有鱼类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不得不面临再次“调整”的局面,而这一调整方案在有关方面“不遗余力”、“力争突破”的努力下,已于2010年11月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评审委员会通过,并已由环境保护部2011年第1号公告予以公示。

 

国家关于自然保护区和环境保护的法律法规再次受到严重挑战,长江上游珍稀特有鱼类及其生存环境的保护已到了最后关头。我们吁请对保护区的调整进行公众听证和行政复议,我们吁请取消长江干流小南海电站的修建计划,我们呼吁所有关心地球环境与人类社会可持续发展的人,都来支持和参与长江水生生物及其生态系统的保护。

 

长江,是中国和亚洲的第一大河,是仅次于非洲尼罗河、南美洲亚马逊河的世界第三大河,流域面积达180万平方公里,占中国面积的近五分之一,被称为中国的“母亲河”。

 

这样一条大河,是地球上最重要的淡水水生生物基因库及其水生生态系统的依存地,它对地球上生物多样性和生态系统的维护,对满足人类社会可持续发展的需求,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

 

据中国专家的研究,长江水系有鱼类约370种,其中上游江段约有260多种,这些鱼类绝大多数为中国所独有的、适应于长江自然水体生态条件的特有物种。

 

上世纪开工建设的葛洲坝和三峡工程,阻断了长江大多数鱼类的洄游通道,淹没了大量的鱼类产卵场,并极大地改变了长江鱼类的栖息环境。据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专家的研究,仅三峡工程就将使长江上游约2/5特有鱼类的栖息地面积缩小约1/4。

 

由于水库内流速显著减缓,泥沙大量沉积,河床结构、水深、水温及饵料生物组成均发生大的变化,使原来在该江段栖息的部分鱼类无法适应,当它们不得不迁徙时,又会受到已被大大压缩的生境容量的限制,从而导致生物种群的衰减。

 

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的贾敬德研究员曾指出,国外大量的研究表明:水坝是近百年来造成全球9000种淡水鱼类近1/5遭受灭绝、受威胁或濒危的主要原因。我国在长江干流上修建葛洲坝和三峡大坝后,对多种洄游性和半洄游性鱼类的资源造成了不利影响。特别是对江海洄游的我国特产珍稀鱼类中华鲟,更是造成灭顶之灾。

 

据国际自然保护组织的设定,濒危物种数量的下降速度是每10年减少20%,而长江中华鲟亲鱼数量正在以每10年下降50%的速度减少,中华鲟已是极危物种了。虽然近年来已放流数百万尾的中华鲟鱼种,但还未看到其效果,长江中华鲟的数量仍在急剧下降。

 

人工放流的数量再多,也不能代替鱼类在河流中的自然繁殖。靠人工繁殖和人工放流抢救濒危物种的效果是极其有限的。目前人工养殖的子一代中华鲟的性腺仍未有成熟的迹象,而只有人工繁殖出子二代才标志抢救濒危物种成功。因此,在长江干流修建大坝对鱼类资源的破坏是难以逆转的。

 

长江渔业资源管理委员会副主任马毅也曾指出,长江久负盛名的“四大家鱼”(草鱼、青鱼、鲢鱼、鳙鱼)因三峡大坝建成蓄水,鱼苗发生量急剧下降,监测显示,2004年至2006年的平均鱼苗发生量与2003年蓄水前相比,骤减了90%。由此可以看出,长江水生生物链中各个物种的资源状况已经全面衰退,表明整个长江水域的生态环境遭到极大破坏,发展趋势令人担忧。

 

马毅还指出,长江各类水利工程建设在带来效益的同时,也产生了巨大的负面效应,造成水生生物栖息地被大量侵占、洄游通道被切断,产卵场被淹没或破坏,水生生物资源衰退速度加快,种质退化、基因异变,资源总量锐减,这种破坏是毁灭和不可逆的,长江的生物多样性正在逐步消失。

 

为了保护长江上游珍稀特有鱼类的生物资源和生境,减轻因三峡工程建设带来的不利影响,1997年,在长江上游干流的四川合江至雷波段,建立了长江合江雷波段珍稀鱼类省级自然保护区,2000年,升格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然而,随着金沙江干流梯级电站群的上马,金沙江下游向家坝、溪洛渡两个大型电站又侵占了这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核心区与缓冲区,迫使保护区在2005年由原来的合江—雷波段向下迁移调整至重庆三峡库区库尾至至宜宾向家坝坝下的江段,并增加了赤水河干流以及岷江干流的宜宾至月波江段作为补充,保护区更名为“长江上游珍稀特有鱼类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当时的国家环保总局明确指出:“调整方案按国务院的审批意见执行。在规划修编与建设中应明确调整后的保护区内不得再进行水利水电开发活动。”

 

根据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的调查报告,目前在长江上游珍稀特有鱼类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的水域,已知有189种鱼类。其中,列入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的鱼类有3种,列入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1996)保护名录的鱼类有3种,列入濒危野生动植物物种国际公约(CITES)(1997)附录Ⅱ的鱼类有2种,列入中国濒危动物红皮书(1998)的鱼类有9种,列入云贵川渝4省(市)地方保护水生野生动物名录的鱼类有15种。

 

国际动物学会秘书长、国际野生生物保护学会中国项目主任解焱指出,“小南海的范围是我国特有鱼类最为丰富的地区,同时也是我们国家现在受威胁物种种类最多的区域。”

 

保护区所在的重庆三峡库区库尾至宜宾的这一江段,目前已是长江上游干流唯一的自然江段,也是长江上游干流能够维系众多鱼类种群及其生境的仅存江段。

 

而且,在金沙江的宜宾至虎跳峡的自然江段正在变成梯级水库群的形势下、在长江上游的各个支流(仅赤水河除外)都在实施全江全流域梯级水电开发的形势下,这一江段,也是长江上游珍稀特有鱼类种群赖以生存繁衍的最后场所。

 

然而,这个长江干流上唯一的国家级鱼类保护区依然朝不保夕,因为有关方面仍然拟在保护区内兴建小南海、朱杨溪、石硼三个电站,拟把整个长江上游干流都变成首尾相连的梯级水库。其中,为了给准备率先上马的重庆小南海电站排除障碍,提出了再次“调整”长江上游珍稀特有鱼类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方案。

 

这一方案将小南海电站大坝所在地及其邻近的松溉溪至马桑溪大桥22.50千米的江段从保护区的范围中划了出去,调整为“非保护区水域”,同时将小南海电站大坝以上的石门镇至地维大桥73.30千米江段的保护级别降低,由缓冲区调整为实验区。

 

由于小南海电站修建后,石门镇至地维大桥的原实验区自然江段将成为水库库区,因此这一段保护区的保护功能也将名存实亡,由此将造成保护区长江干流江段的损失长度至少达到95.8千米,占保护区长江干流江段353.16千米长度的27%。

 

我国著名鱼类专家、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曹文宣院士曾在他的报告中强调,“长江上游珍稀特有鱼类国家级自然保护的下段,即小南海江段,是保护区内珍稀、特有鱼类和三峡水库的四大家鱼等经济鱼类完成生活史过程必须经过这里上上下下的通道,我们称之为‘生态通道’”。这段生态通道是“关系到上游保护区内珍稀特有鱼类生存和三峡水库渔业资源增殖的至关重要的通道,必须保持畅通无阻。不应当在这里修建任何水利工程。这样的生态通道也是修建鱼道或其他任何过鱼设施所不能取代的”。

 

曹文宣院士等专家还进一步说明,长江鱼类的卵以漂流性或漂浮性为主流,这种鱼卵的发育需要温度、水流速度和流程等适宜条件。在上游自然保护区内繁殖的鱼卵,视鱼种及流速的不同,至少需要在河流中长距离漂流200千米至至500千米,才能完成孵化并获得足够的发育机会。

 

这些鱼卵或仔鱼,都通过小南海江段被流水带入三峡水库,待成长至稚鱼或亚成鱼后,又需要经过小南海江段返回自然保护区的流水环境生活。这些鱼在水库中是不能进行繁殖并长成成鱼的。小南海大坝建成后将成为一道巨大的屏障,阻断洄游性鱼类向上游或下游迁移的通道。

 

中国环境保护部南京环境科学研究所的秦卫华等专家也指出,“小南海和其它梯级电站开发的累积效应,将会严重改变河流生态系统的水域环境,对栖息的珍稀特有鱼类造成毁灭性影响。长江上游珍稀特有鱼类保护区约有72.5千米江段将直接受到小南海工程的影响。该江段是保护区下游江段特有鱼类最重要的产卵场及集中分布点,也是保护区距离三峡库区最近的特有鱼类产卵场。小南海工程建成后,水库将淹没7处原有的珍稀特有鱼类产卵场,其中綦江和长江干流交汇处,是保护区下游胭脂鱼的重要产卵场之一。小南海水库淹没区将导致这7处产卵场彻底丧失功能。小南海工程的回水区域和坝址区域不仅影响了一些珍稀特有鱼类的产卵场,还阻隔了鱼类在大坝上下游江段间的洄游和交流。淹没区的静水环境也导致喜欢流水鱼类的生境范围缩小,栖息地进一步破碎化。洄游鱼类将因此而受到巨大影响,甚至灭绝。”

 

2009年2月,农业部在对重庆市政府提交的《长江小南海水电站建设项目对长江上游珍稀特有鱼类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影响及其减免对策专题研究报告》进行论证时,专家组就认为:长江上游珍稀特有鱼类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是缓解三峡和金沙江梯级水电开发对鱼类资源影响的补救措施,对长江鱼类物种资源和渔业资源保护具有重要和不可替代的作用。

 

提交给论证会的报告认为,可以通过修建仿生鱼道给鱼类留出空间,作为补救措施。对此,曹文宣院士认为,修建鱼道不是长江流域鱼类保护有效手段,因为长江上游的特有鱼类,多数适应激流环境,对大坝修建形成水库的静水环境,它们是不适应的。特别是进行梯级开发时,急流生境将丧失殆尽,保护这些鱼类不是修建鱼道就能解决的。

 

针对过鱼船、鱼道以及增殖放流等水坝建设后的补救措施,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研究员、农业部淡水鱼类种质资源与生物技术重点开放实验室学术委员会主席吴清江指出,“过鱼设备连我们自己还没有搞清楚,开空白支票是不负责任的……人工放流的前提,是要保证有足够的基因丰富性。”

 

在这次论证会上,专家们还指出,“长江上游已经支离破碎,没有多少天然河流资源了。在天然河流已经如此稀缺的情况下,还去建这样的技术指标和经济指标都不是很高的大坝,是不是合算?地方政府,有发展的热情。但是这个发展是不是要以牺牲环境为代价呢?至少现在上这个项目还不太成熟吧?很多东西不是可以替代的。电力、GDP是可以替代的,但是环境是不可以替代的。

 

重庆市政府曾请长江水利委员会的领导去做曹文宣的工作,曹文宣院士也曾直言不讳地反问:长江委搞健康长江到底是真搞还是假搞?

 

中华人民共和国环境保护法第十七条规定:“各级人民政府对具有代表性的各种类型的自然生态系统区域,珍稀、濒危的野生动植物自然分布区域,重要的水源涵养区域,具有重大科学文化价值的地质构造、著名溶洞和化石分布区、冰川、火山、温泉等自然遗迹,以及人文遗迹、古树名木,应当采取措施加以保护,严禁破坏。”长江上游珍稀特有鱼类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既是这样的“自然分布区域”,又是在科学研究的基础上经中央政府批准建立的法定保护区域。

 

中华人民共和国野生动物保护法第八条规定:“国家保护野生动物及其生存环境,禁止任何单位和个人非法猎捕或者破坏。”

 

中华人民共和国自然保护区管理条例第三十二条规定:“在自然保护区的核心区和缓冲区内,不得建设任何生产设施。在自然保护区的实验区内,不得建设污染环境、破坏资源或者景观的生产设施;”

 

因为小南海电站大坝将破坏保护区的结构与功能,就把大坝所在地及其邻近江段从保护区中剔除掉,将它变成“非保护水域”,这无异于削自然保护区之足,适水电开发之履;掩国家法律法规之耳,盗生态环境保护之铃。

 

因为在核心区和缓冲区内不得建设任何生产设施,就把小南海库区范围由缓冲区修改为实验区,但是把依赖于自然江段环境的保护实验区改变为水库库区,实质上仍然是对保护对象与保护目标的严重损害。

 

显而易见,长江上游珍稀特有鱼类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此次再行调整,并不是为了改善或加强保护区的结构与功能,而是为了让小南海电站上马,置国家关于自然保护区和环境保护的法律法规于不顾,对已无处可退的保护区范围进一步地压缩和侵占。也为下一步朱杨溪、石硼电站的上马,最终将保护区斩尽杀绝埋下了伏笔。

 

这既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环境保护法》、《野生动物保护法》和《自然保护区管理条例》的要求,也违反了《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范围调整和功能区调整及更改名称管理规定》中关于“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范围调整和功能区调整应确保重点保护对象得到有效保护,不破坏生态系统和生态过程的完整性及生物多样性”的要求。

 

以挑战国家法律法规以及毁灭长江上游珍稀特有鱼类最后庇护所作为巨大代价的小南海水电站,还有其它诸多的负面影响,同时,预期的工程目标和实际的工程效益也颇多疑问。

 

小南海电站所在的宜宾至重庆的江段,长江蜿蜒于四川盆地的浅丘、宽谷之中,由于河床宽、落差小,并不是水电开发的有利地段,小南海电站设计坝高50米左右,不可能象三峡以及金沙江干流上的许多电站那样修筑一二百米甚至三百米以上的高坝,即使这样不算太高的大坝,在起伏和缓的浅丘盆地也会带来巨大的淹没损失。

 

据已有报道,小南海电站建成后,淹没涉及重庆市的大渡口、九龙坡、巴南、江津四个区,淹没耕地约7万亩,而且还影响到白沙沱长江铁路桥、珞璜电厂、106省道等重要工程。仅江津区淹没就涉及13个街镇、城镇面积41平方公里,城镇人口40余万。

 

因此,小南海电站的单位装机投资高达13553元/千瓦,而三峡、溪洛渡、向家坝等水电站的单位装机投资分别为4950/千瓦、3538元/千瓦和5749元/千瓦,均不超过6000元/千瓦。

 

小南海电站将淹没的也是长江沿岸最富庶的人口聚集区和耕地集中区,以小南海电站大坝所在的中坝岛为例,这里土地肥沃,气候适宜,年产蔬菜2000多万公斤,日出蔬菜可达四五十万公斤,是重庆市重要的蔬菜基地。中坝岛因其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被称为巴南区的“宝肋肉”,当地村民称,“2009年全村人均纯收入达10400元。现在岛上一年收入十几万、二三十万的人多的是,靠种菜照样发达。”

 

对于人多地少、耕地资源本来就不足的重庆市来说,大量的耕地损失和农民迫迁,在三峡库区移民的安稳致富还是一项长期艰巨任务的情况下,无疑是雪上加霜。

 

小南海电站水库将淹没的也是被农业部确定的“特色果品优势区域”,因其独特的气候、土壤,这里的长江沿岸出产锦橙、荔枝、桂圆等著名水果。小南海、朱杨溪、石棚等水电枢纽的建设,将对这些特种农作物经济区造成难以估计的损失。三峡水库淹没了具有最好土壤、气候、水文条件的涪陵榨菜等农产品的传统种植基地已有前车之鉴。

 

解决重庆电力短缺,是小南海电站上马的理由之一。长江水利委员会水资源保护局原局长翁立达已指出,这一理由“是站不住脚的。”

 

事实上,我国近年来电力建设正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和速度在增长,据国家发改委公布的数据,我国2010年新增发电装机容量达到9127万千瓦,已占截止2010年底全国发电装机累计量9.6亿千瓦近1/10,整体供求局面已基本平衡并略有富余。

 

而目前在建装机容量继续高速增长的情况下,特别是在经济宏观调控、节能减排、降低单位GDP能耗的形势下,已有可能出现产能过剩的情况;另一方面,一个地区解决自己的能源需求,并不意味着要完全依赖在本辖区建设自己控制的能源企业,这是一个简单的常识。(补注:自2012年以来,因新增的水力发电能力远远超过市场需求的增长,四川、云南这个两个水电大省已出现水电产能过剩,弃水现象日益严重)

 

目前,在紧邻重庆的长江上游,大型甚至巨型水电站的在建规模十分惊人:金沙江下游干流上有梨园、阿海、金安桥、龙开口、鲁地拉、观音岩、乌东德、白鹤滩、溪洛渡、向家坝等十个电站在建,总装机容量高达5405万千瓦,其中包括了装机1260万千瓦的溪洛渡电站、1305万千瓦的白鹤滩电站等可与三峡工程争锋的巨无霸工程;

 

大渡河干流上有双江口、猴子岩、长河坝、黄金坪、泸定、大岗山、龙头石、瀑布沟、深溪沟、枕头坝、沙坪、沙湾、安谷等十三个电站在建,总装机容量达到1632万千瓦;

 

雅砻江干流上有两河口、锦屏一级、锦屏二级、官地、桐子林五个电站在建,总装机容量达到1410万千瓦;

 

乌江干流上有引子渡、构皮滩、思林、沙沱、彭水、银盘、白马等七个电站在建,总装机容量达到831万千瓦,其中装机容量达到265万千瓦的彭水、银盘、白马等三个电站即位于重庆市境内。

 

这些未来十年内将投入市场的电力,绝大部分都是以外送或东送作为市场定位的,重庆市完全可以通过这些电源来解决能源增长的需求。装机容量175万千瓦的小南海电站与上述电源相比,其规模也仅是九牛一毛。(补注:上文提到的长江上游干流及支流在建的水电站,目前绝大部分都已建成)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在单纯追求GDP和经济增长率的非科学发展模式下,目前已经存在的能源产能过剩的趋势,又导致了高耗能、高污染产业的不断扩展,以消纳过度增长的电力,由此造成产业结构劣化与环境破坏的恶性循环。

 

例如,目前在长江上游干流上的泸州、长寿、涪陵、万州等许多大型化工园区的高速发展,已引起人们对长江上游水环境保护的担忧。前不久,因三峡库区引进世界化工巨头巴斯夫的MDI项目,可能对库区水环境带来的威胁,也引发了广泛质疑。

 

减轻三峡库尾淤积,是小南海水电站预期的又一个工程目标。但是在长江上游流域全面梯级开发的背景下,主要来沙河流的大量泥沙将截留在已密如繁星的水库中,小南海电站的拦沙贡献极为有限。而且,即使把长江上游流域全部梯级水库化,也只能在一定程度上延缓三峡水库的淤积,并不能改变大江大河搬运泥沙、削高填低的基本地质地理规律。

 

而且,长江上游大型水电工程的修建,都要以减轻三峡水库淤积为理由,却不提这些大型工程本身的淤积问题,这也凸显出三峡工程以及大型水电工程宣称可以解决泥沙问题的虚妄与不实。

 

“水电是清洁能源,建设水电站可以为减少碳排放作出贡献”,和所有水电项目上马的理由一样,这也是小南海电站上马的一个理由。这个说法有两大误区:

 

一是环境保护是一个综合的概念,并不仅仅是碳排放。水电工程在大多数情况下,虽然碳排放要低于火电,但由于大型水电工程对水生生态系统的破坏、诱发和加剧库区地质灾害、因水流流速变缓带来的水环境容量下降、库区水质污染等等环境问题,水电已不能被称为是清洁能源。这在2000年世界水坝委员会发布的《水坝与发展——新的决策框架》报告中,已有大量的科学研究结果证实。实现碳排放减排的目标,决不能以更为严重的环境破坏作为代价;

 

二是水电大开发和减少火电及碳排放之间并没有必然的逻辑联系。在我国,近十年来在西部江河跑马圈水、全江全流域梯级开发、水电装机容量突飞猛进的形势下,火电建设投资与装机容量、电煤消耗量同样在快速增加,虽然水电与火电在能源结构中的相对比例分别略有上升和下降,但火力发电量及其所带来的碳排放绝对量,并没有减少,而是在持续增加。

 

根据国家统计局公布的数据,2005年至2009年,全国火电发电量的年均同比增长达到11.02%。而且一些省份在水电装机容量及其所占能源比例增加的情况,为了解决枯季水电短缺问题以及电力调峰的需要,建设了更多配套的火电项目。因此,所谓水电开发可以代替等量能源的煤炭消耗、可以减少碳排放的说法是没有事实根据的。实际上,我国火电的节能减排主要是通过淘汰关停小火电、新建清洁高效机组与热电联产机组来实现的。

 

无论是水电、火电,还是其它形式的能源建设,都需要在可持续发展的模式下,进行科学规划、科学论证、科学管理,否则都可能对环境保护与人类社会的可持续发展带来损害。那种以“水电是清洁能源,可以减少碳排放”为理由,无序地非理性地滥建电站的行为,不是出于对科学的无知,就是出于私利驱使下的故意。

 

改善重庆至宜宾段的长江航道也是小南海工程的目标之一,小南海电站计划建成三级船闸,据称年通货能力要达到3000万吨以上。根据许多已建成的水利枢纽工程的实际运行情况来看,这一目标也是难以实现的。

 

三峡大坝船闸设计的单向通过能力为每年5000万吨,而自船闸建成运行以来,其单向年通货能力仅在3400万吨至3600万吨之间。据交通部长江航运管理局的计算,即使按理想的吨级船位组合,单向年通货能力最大也只能到3600万吨。

 

另一个案例是,嘉陵江干流重庆至广元段的17级电航工程目前约有12个梯级竣工,在每年的枯水期,因受流量减少以及已建成的枢纽蓄水发电的影响,坝下河段常常出现罕见低水位或几近断流,加上泥砂淤积严重,有些河段的航道等级在枢纽建成后反而有所下降。

 

同时由于航道的设计等级依赖于水库达到正常蓄水位,而一般情况下一年中仅有不到三分之一的时间水库可接近正常蓄水位,在各枢纽争相蓄水和流量有限的情况下,蓄水目标常难实现。因此航道改善的预期效益将会大打折扣。

 

诚然,计划动态总投资370亿元的小南海工程,作为“十一五”以来重庆市最大的单体投资项目之一,将会给重庆市的GDP增长和政府的财税收入带来很大好处。但是,和长江上游珍稀特有鱼类栖息地的毁灭相比、和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被破坏相比、和维护法律的尊严与政府的信誉相比、和公众的根本利益与长远利益相比、和社会的可持续发展相比,孰重孰轻?值得深思!

 

在重大工程决策时,政府本应从社会与公众的整体利益出发,履行公正、协调、依法行政的公共职责,不应为了自身的短期的局部的利益,为非科学非理性的“发展”和环境破坏推波助澜。

 

在选择重大工程项目时,企业也应遵守国家法律法规,承担相应的社会与环境责任,不应为了自己的经济利益,给整个社会的公共利益带来损害。

 

对长江珍稀特有鱼类的保护,曾经有人轻蔑地表示,“那不过就是几条鱼吗?那不过就是少吃几条鱼吗?”在生态环境保护和可持续发展已成为人类共识与中国基本国策的今天,这样的观念和认识,不能不让人吃惊。

 

我们可以容忍在大熊猫栖息地滥伐森林、破坏大熊猫等诸多物种的生境的行为吗?我们可以容忍疯狂屠杀藏羚羊,以谋取金钱的行为吗?如果不能,那为什么我们又能容忍对长江水生生物和生态系统的恣意损害呢?

 

长江鱼类的生境,是维系包括人类在内的生物生存发展的生态系统的一部分,它的衰退与恶化,除了使长江鱼类面临前所未有的绝境以外,对人类自身究竟会有什么影响,这绝不是危言耸听的问题。

 

一旦长江不适应原本属于它的庞大的野生鱼类种群的生存,也就说明长江越来越不适应人类的生存。长江鱼类面临的绝境,是长江环境恶化的最后警报,这个警报比大熊猫、藏羚羊等物种曾经面临的绝境更加令人担忧。当长江水域物种灭绝的多米诺骨牌纷纷倒下的时候,作为其中一张牌的人类,就能幸免于难吗?

 

无论长江上游珍稀特有鱼类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调整方案是被批准还是不被批准,无论小南海工程上马还是下马,它都将成为一个历史性的标志,它都将成为一个难以磨灭的历史记录。但愿它不要在这片曾经多灾多难的国土上,又留下让我们及子孙后代永远痛惜的回忆。

 

 

2011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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