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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南央状告海关案”跟进报道(三十九)——“请告诉我谁是中国人……”

作者:李南央 来源: 本网发布日期:2017/9/5 0:34:00

上篇“跟进”发出后,一位离休的共产党老干部写给我一封电邮,他说:“恕我直言,您与海关的这场官司,我不乐观。因为这涉及当权者的面子问题。而面子对某些人来说是头等重要的事。依法治国在高唱,但行动上往往做不到。”

父亲在《李锐口述往事》“中学时代”一章中,回忆了自己少年时代的阅读生活:

“我从小不是个死读书的人,喜欢看课外书。小学五、六年级时,读过蒋光赤的《少年漂泊者》和《鸭绿江边》。进中学读创造社的书,郭沫若的《女神》、郁达夫的《达夫日记》等都读过。那时长沙书店聚集的街叫南阳街,有个泰东图书社,专卖创造社的书,也有鲁迅的书。我喜欢读《呐喊》、《彷徨》等,也爱读丁玲的小说,还记得《小说月报》上刊登的《田家冲》,对我影响很大。我还买过一本闻一多的《死水》,封面是黄黑色的,书名嵌在一个黑框框中。也读外国小说,如《少年维特之烦恼》、《茶花女》等。另外还有邹韬奋的《生活周刊》,政治性不强,但是宣传爱国主义,使人关心社会生活。还有林语堂的《论语》月刊,林语堂的杂文,也有一点讽刺性。我与好朋友喜欢在一起谈论这些课外读物。有一期《论语》,第二页是图片,底子整个背景是黑颜色,一个人躺在那里抽鸦片,标题是《今日中国之财政》,讽刺得很厉害。我还喜欢看画报,上海有个左翼画报叫《大众》,内容进步。”

一九三0年代的小学生、中学生的阅读涉猎是如此的开阔,书,对于奠定父亲那一代人的社会责任感,勾勒未来理想蓝图所起的作用,怎样估计都不过分。我自己的经历又何尝不是如此:《革命烈士诗抄》、《青春之歌》、《红旗谱》、《普通一兵》、《红肩章》、《欧阳海之歌》……让我以为“跟着毛主席,革命到底!”是唯一的人生之路,“解放全人类”是“革命接班人”应有的抱负和胸怀。今天,走进西单图书大厦,看看摆放在入口处桌台上的那些印制精美的书籍的封面、题目,就不难理解,为什么现在很多的年青人会以金钱、名声、美色……作为成功的标准和追求了。

我的“状告海关案”争的是一己的言论和出版的自由,又何尝不是为回归并超越中国上世纪三十年代曾经有过的阅读空间而努力。所以,这位前辈的说法不准确,北京第三中级法院拖着我的“状告海关案”就是不审,考虑的不是当权者的“面子”,而是“里子”问题。书,是开启年轻人心智的钥匙,是培养人多元思维方式的沃土,因此要维持一党专权,而且要“确保红色江山万万年”,就一定要严防与“主旋律”不和的书刊在内地出版,同时死堵住港台和西方的出版物进入大陆。判北京机场海关扣留《李锐口述往事》样书违法,无异于撕开了一个境外书籍自由进入大陆的口子,这件事是绝不能干的!这才是我这场官司不得开庭的症结。

记得好象是上世纪的最后一两年,大陆学界有个“南王北李”的说法。南王是王元化,北李据说有三:李慎之、李普和李锐。后来又传出这一王三李都不同意这个提法,“南王北李”也就渐渐不再被人提及。同王元化、李慎之和李普三位先生,我都有过非常近距离的接触。2002年我的《我有这样一个母亲》一书遭到上海市委宣传部的查禁时,元化先生还为此书和责任编辑所受到的处罚,仗义向龚学平直言过。我跟生活在北京的李慎之和李普先生的交往自然更多,他们还都到我在美国的家中做过客。

“一样是威武雄壮的阅兵,一样是欢呼万岁的群众,一样是高歌酣舞的文工团团员,一样是声震大地的礼炮,一样是五彩缤纷的焰火……,一切都那么相似。但是,五十年前我是在观礼台上亲眼目睹,而五十年后我已只能从电视机的屏幕上感受盛况。作为一个年近大耄的老人,而且身有废疾,虽说还能站能走,但要走那么长的路、 站那么长的时间去观礼,已经是无能为力了。不过,感觉最明显的,其实还是自己的心情和脑子里的思想与五十年前可以说是完全不一样了。……”慎之先生一九九九年写出了《风雨苍黄五十年》。十八年过去了,重读先生的话,那感觉比当年先生提笔时还要痛彻心扉。

十五年前,2002年4月,李普先生在一次老哥们儿聚会上发言说:“毛泽东是一代枭雄——‘斯大林加秦始皇’。我们的党是个帮,有帮规,帮主有生杀予夺之权。宣布马克思主义为唯一真理实际上是反马克思的,因为马克思最喜欢的格言是‘怀疑一切’。我们现在的领袖是神化教条,目的是用教条神化自己。”前几日在随意的阅读中,重温到先生的这句话。佩服啊!实在是字字精准,正打在中国问题的要害上。

李普、王元化、李慎之三位先生分别生于1918年,1920年,1923年;与生年倒过来,慎之先生于2003年最先离去,中间的元化先生在2008年走了,李普先生逝于2010年,“南王北李”如今只剩下最年长的李锐一人,而他可以发出声音的最后一块“阵地”《炎黄春秋》在去年被抢劫了。今年4月13日BBC播出了一个短片“中国红色造反者李锐一百岁”(Li Rui: China's red rebel turns 100),父亲在片中最后说:“我现在很多熟人有什么意见呢?你现在什么事情都可以不做,什么话都不要讲了,你活下来就行了。哈,哈……”是啊,“一二九”那一代中的“两头真”已经走入了历史,现在的人要用自己的脚去踏出自己的路。可是从国内朋友们发来的“跟进”回馈中,我感受到了越来越深重的绝望。父亲少年时代读过的闻一多的诗歌《死水》的头两行,写的似乎就是这种心境: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

清风吹不起半点漪沦。

刘晓波的遗孀刘霞继续被软禁在国内;8月13日吴淦案在天津不公开庭审,到现场采访的“美国之音”的记者和摄像师被拘留,录制拍摄的内容被警察删去;几天前,被判刑十二年的杨天水在还有四个月刑期届满时传出患脑瘤的消息……。

请告诉我谁是中国人,

启示我,如何把记忆抱紧;

请告诉我这民族的伟大,

轻轻的告诉我,不要喧哗!

闻一多先生另一首诗《祈祷》的这最后四行,近些时日总是跟《死水》中的诗句纠缠在一起在脑中嗡鸣。

今天早晨打开邮箱,读到国内一位朋友——一根实实在在的小草,发给我的一句话:“现在国内民主的呼声越来越大,在广泛的传播。他们是阻挡不住的。”令我精神一振,提笔写就这篇“跟进”。这位朋友是中国人,曾经的“南王北李”是中国人,刚刚逝去的刘晓波是中国人,正在以个人的自由为代价为他人的自由而抗争的吴淦、杨天水是中国人……他们是我们这个民族有一天会变得伟大的希望。我没有加入美国籍,也是中国人。很多好心的朋友们都替我担心:“以现在形势的发展,你再这么‘跟进’下去,说不定哪天就被抓进去了”。我知道坚持持有中国护照对于我意味着什么,它的背面没有印着:“当你在海外遭遇危险,不要放弃!请记住,在你身后,有一个强大的祖国!”却会令我在进入中国大陆后,被抓捕的危险如影相随。我一直在告诉自己,而且这个信念在心中扎根越来越深:“当你在中国大陆遭遇危险,不要放弃!一定要记住,在你的身后,站着一群不愿作奴隶的先辈和同胞,不要辱没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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